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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屠豚之技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9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张荣升大爷是村里的老屠夫,络腮胡子,脸盘黑而宽大,嘴唇厚而油润,眼睛大而鼓,剑眉浓而黑,身材粗而短,永远系着一条油光发亮的黑皮围裙,这一身,无一不在向人们诠释着“屠夫”这个词。

张大爷母亲死得早,父亲是个屠夫,更是个酒鬼、赌徒,杀猪的工具是他留给儿子的唯一遗产。张大爷继承了父业,但父亲的恶习没沾染半点,从小他就明了,酒和赌害得父亲在这世上白走了一遭。

张大爷人长得凶丑,心却乖巧,年轻时喜欢上了李家冲最漂亮的妹子,李铁匠的女儿瑞欣。村人都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他不管,只是隔三岔五送些猪腰子、猪舌子给李铁匠下酒,一到铁匠铺,抡起铁锤叮叮当当,锤得火星四溅。当瑞欣摆好酒菜来喊父亲吃饭时,他也跟了过去。一年后,瑞欣成了他的媳妇。几十年了,张大爷像宝一样呵护着瑞欣,瑞欣勤劳贤慧,忙完田园忙菜园,忙完菜园忙家院,能生产,能生养,子女福禄绵绵,为张大爷生养了六男一女,个个健康端正,没谁的脸上落下摔伤烫伤的疤痕。孩子们虽然也穿补丁衣服,但都干净齐整,连补丁都缝得针脚细密、端正。瑞欣奶奶的能干远近闻名。

张大爷的屠桌摆在以前生产队仓库的凉亭里,他自己打制了一些木凳、竹椅,凉亭成了村人最自然的歇息之处。谁闲了,谁闷了,只管往这里跑;小媳妇寻丈夫,母亲寻孩子,只管往这里瞅。

张大爷每天起得比谁都早,凄厉的猪嚎声不时飘进村人的梦里。在蒙蒙的晨光里,张大爷把猪肉收拾干净,再把猪肉从主家担到凉亭,剔除好骨头,就抱着旱烟筒抽得津津有味,再喝一杯瑞欣奶奶送来的滚烫的浓茶,村里开始有人走动了,美好的一天开始了。

张家湾小,地里生产的东西能填饱肚子已是风调雨顺、天地祥和了,家中日常开支全靠山上的杉树,竹子,金银花,茶叶。村人不请工,不来亲戚,不干红白喜事,一般不买肉吃。张大爷总是和李家冲的李老拐合伙杀一个猪,每人卖一边肉,有时一边肉都要卖两天。生意清淡,但张大爷不太在意。遇上谁家孩子满月,来“割猪全身”为孩子祈福,张大爷总是乐呵呵地从猪头开始割起,到脊背,到猪肚,到猪脚,到尾巴,然后用菜叶子包了,说着“好养好带,福禄双全”,递与人家,从不收钱。屠桌下筛子里的骨头也不卖钱,有时加给来买肉的人,有时给哺乳孩子的妇女,让她煮了汤催催奶,有时给摔了手脚的人康复身体。

张大爷与闲汉们神侃,比卖猪肉更有劲。话题如村前小河的水,永远没完。有时没人和他聊,他就从小孩那找乐,用油乎乎的手摸小孩的脸蛋,吓得小孩大哭,而他却哈哈大笑;有时竟扯开嗓子唱那些让姑娘媳妇听了脸红的山歌。

这凉亭仿佛不是他挣钱养家的地方,而是他的舞台,是他和村人的乐园。

张大爷的木房子已歪斜不堪,再不修就要塌了,且孩子们一天天长大,再像小猪仔一样挤一个屋有点不成体统了。大儿张铁栋已高中毕业,老二张铁梁读了一年高中不读了;老三张铁之和老四张铁材读初中了,在学校寄宿,要星期六才能回家;老五张铁笑和老六张铁国在读小学,上午上学,下午看牛砍柴;满姑娘张铁佳也六岁了,可以帮家里放鹅看鸭。这么一大家子人在瑞欣奶奶的调理下有秩序的过着日子。

暑假的一天早晨,张大爷提着一个猪毛没除干净的猪头回来了,说:“瑞欣,把猪头煮了,让孩子们吃饱点,今天就开始担屋场。”

在张大爷的带领下,张氏兄弟齐上阵,没过几天,屋场就开辟出来了。老大老二开始打砖坯,老三老四负责踩泥浆,老五老六将砖坯砌整齐晾晒,满姑娘在家帮厨。张大爷请人把煤装回来,就开始请人装砖窑,在十月小阳春温暖的天气里,张大爷建成了村里第一栋红砖瓦房。

建屋造房真是操心费力的事,张大爷的哮喘病患了,每天早晨去杀猪开始要老大张铁栋帮忙了,一年后,当老大娶了媳妇后,张大爷就把杀猪的家什全交给了老大,自己回家和瑞欣一起操持农活。

老大张铁栋子承父业在村里的凉亭当起了屠夫,虽然每天黎明即起,像老鸦守蛋一样守着屠桌,但一年下来,除了家里的开支,也结余不了几个钱。妻子秀禾的肚子越来越大了,弟弟妹妹一大堆,田里土里的庄稼种得再好,也只够填饱肚子,必须找条赚钱的门路才行,张铁栋开始寻思起来。做生意没本钱,做匠人没手艺,只有继续当屠夫。听说镇里新建了一个集市,菜市场有摊位出租,同样是卖肉,在张家湾卖和在镇上卖,区别可就大了。

晚上回去和妻子秀禾一商量,秀禾觉得丈夫的想法好,忙说她娘家表嫂的父亲在工商所工作,去求求他,兴许摊位的事能帮上忙。

天刚放亮,张铁栋就用报纸包了只干鸭子和一块腊肉向镇上走去。

云普镇刚建好的集市宽敞高档,分为棉帛区、蔬菜区、日常用品区、家禽区和屠宰区。但摊位都要租金,镇上的人已习惯了在马路边各自摆块门板或者就放在地上交易,工商所宣扬摊位已租完是假,实际还十几个没租出去。当张铁栋向这个远方的姻伯说明来意时,姻伯很欣赏他,当即带他到集市的屠宰区,给他相中了中间的那个摊位,说:“人们买东西都是这样,太前面的不买,总想好东西在后头;太后头也不行,担心错过了前面好的。所以,中间最好。在镇上做生意可不比你在张家湾,心眼要活泛些哦。”

本就精明的张铁栋在姻伯的指点下,不到一个月,就把清了镇上的行情。村里人称肉总是拣肥的,猪杂可是值钱的东西,轻易是不买的。镇上的屠桌完全不同,肥肉卖不动,精肉价高,猪杂最抢手,卖之前要耍点心眼。猪舌子可以连根拔起,猪肚子内埋一根直肠和膀胱,猪腰子放水里浸一浸,肥肉、猪脖子肉用来添秤。称秤时,秤尾翘得高高地,顾客看得很满意,回家一称,9两吧,过路客,8两吧。遇到孩子满月来“割猪全身”,张铁栋也学着父亲的说着祝福语,只是加了两句:“有喜同喜,来个红包”,村人只好10元、20元多多地拿。后来,竟然有个哥们告诉张铁栋给猪肉注水……

当秀禾生了一个女儿,再偷偷地引产了两个女儿,终于生下一个男孩后,张铁栋开始在老屋的左边为自己的小家建了一栋四扇的红砖瓦房,并将外墙抹上洗砂,比父亲的更气派一些。建房辛苦,张铁栋和秀禾都仿佛老了十岁,但前前后后倒还顺利。张铁栋看着自己建好的房子很满意,想要继续赚钱,把房子内部设施搞好了,明年就可以在进新屋过年了。

令他没想到的是杀猪卖肉这么熟悉的行当竟然状况接二连三的。

一个老妇人提着袋子拿着雨伞来买肉,张铁栋一瞧,就知道是个过路客,四斤肉连添头一起給了三斤六两,没想到老人竟然是到镇上的地头蛇“独眼龙”家走亲戚,“独眼龙”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气势汹汹地把肉往屠桌上一放,大吼一声:“过秤。”张铁栋忙操刀割肉想补上,被“独眼龙”的大儿子一把夺过了刀。

街头一个小混混抓过秤杆,把刚才扔在屠桌上的那一团肉往秤盘子一放,提着秤杆上的麻绳,吆喝开了:“来来来,大家看看,张屠夫卖的四斤肉,三斤六两还不足呢。”

“独眼龙”一个箭步跨过来,抢了秤杆,往膝盖上一靠,折断了。张铁栋的心里刺痛了一下,这可是父亲传给他的讨生活的家什啊。

“你这不是欺负人吗?”张铁栋涨红了脸说。

“我欺负人?是你欺负我姨妈是老人,是过路客。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?”

“我添起肉,你赔我秤来。”张铁栋看到断成两截的秤杆,心痛不已,也吼了起来。

“老老实实帮我把肉添起,我连人都敢折,还说一杆秤?老子今天就是来教训你的。”

“独眼龙”说罢,自己抓起屠刀,斫下一大块后腿肉,加在原来拿来的袋子里,扬长而去。

张铁栋双眼喷火,要追上去,被旁边的屠夫拽住,只好将气咕咕地往肚里咽。

如果每个人都能从犯的错误中汲取教训并改正,那天下要太平很多,可自从有人在树桩边捡到一只撞死的兔子开始,那种侥幸心理就一直在每个人心里作祟。张铁栋并没有认为卖肉少点斤两有什么错,只是怨叹自己运气不佳,碰上了一个硬石头而已。

云普镇集市前的小河依然汩汩滔滔向前,张铁栋买杆新秤,又开始了自己杀猪的营生。被“独眼龙”这么一闹,生意清淡了许多,但一时寻不到别的门路,也只好撑着。

也许真是祸不单行,工商所突击检查,张铁栋的营业执照也被吊销了,原因是卖注水猪肉。张铁栋急了,慌慌地去找姻伯,向姻伯倒苦水,往猪肉里注水是毛胡子告诉我的,工商所不查他只查我。

“你不卖注水肉他们就拿你没办法呀。”姻伯不耐烦地说。

“您说的对,下次再不敢了。但您得想个办法帮我把执照弄回来才行。”

“上个月我已经办了退休手续,帮不上你的忙了。跟你说实话吧,你那摊位好,我们副所长的小舅子早已盯上了。”

张铁栋心烦心躁地回到家,正碰上秀禾在训斥儿子张智辉,原来刚读初中的张智辉竟然在寝室晚就寝后抽烟打牌被政教处抓获,刚被班主任老师送回家反省。张铁栋气不打一处来,抄起竹棍就打,张智辉忙本能地用手护住头,手臂上鲜血淋漓下来。秀禾抢了竹棍,嚼了口旱烟敷上,血止住了。

张铁栋眼看摊位租赁合同就要到期了,被工商所扣住的执照迟迟拿不下来,急火攻心,竟然病倒了,咳嗽不断,高烧不止,盖两床棉被还冷得发抖。打针吃药加上秀禾的生姜葱白辣椒汤,一个星期才算清爽。

张铁栋急不可待赶往镇上集市,发现自己的摊位已有人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了。

张铁栋开始睡懒觉,开始酗酒,开始打骂秀禾,开始进麻将馆……

张智辉与两个同学弃学出走了,张铁栋追到县城,在县城转悠了一天,躁气冲天地回到家里,对着秀禾母女摔碎了一只饭碗,说:“随他死也好活也好,老子不管了。”

张铁栋本性是一个勤劳的人,怨气撒够了,开始跟着老二张铁梁到工地上做副工,凭着在云普镇屠宰场练就的活泛猾狡,不到半年已学会了砌墙架椽,一年下来,已成了小包头开始在乡间揽活。虽然有时因偷工减料和雇主会发生点小纠纷,但比在土里刨食,钱来得还是要容易些,甚至也不比做屠夫差。

张铁栋沉寂的内心又开始活泛起来:再帮别人建两年房子,就要把自家的房子里外装修好,连外墙的瓷砖都选好了:就选建国村陈天武家的那种米白色的凹凸花纹的,鲜亮大气。

秀禾正在侍弄菜园,侄儿张智龙急急地跑来,喘着粗气说:“大伯从屋梁上摔下来,您快去医院。”

一大堆人在手术室外等了五个多小时,秀禾在医院将铁栋扶起扶落一个多月,虽然人还完整,气息均匀,但铁栋的脊梁永远都直不起来,只能瘫坐在轮椅上由秀禾推着回了家。

一直在外面混世界的张智辉回来了。“鬓毛依旧乡音改”,讲着普通话,戴着墨镜,西装革履。张铁栋要他把墨镜摘了,问他带了多少钱回来,张智辉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,张铁栋接过一数,千把块钱,“啪”地扔给了他。张铁栋要秀禾帮张智辉买一身工作服和一双解放鞋,天天随他二叔去工地担砖。张智辉看看轮椅上的父亲,只好应了。

那一年,村里猪瘟闹得全村人心惶惶,兽医在猪圈钻出钻进,但死猪的消息不断传来。田婶红着眼和儿子抬着一条刚瘟死的八九十斤的架子猪向河边走去。

张智辉拉住箢箕,说:“婶子,五十元,把猪给我吧。”

田婶吃了一惊,想,反正扔了也是扔了,捡五十元算五十元吧。就和儿子把猪抬到了张智辉家的坪里。

张智辉从家里拿出父亲的皮围裙系上,衣袖一卷,握着父亲,不,爷爷的屠刀,唰唰唰,动作娴熟地剥起了猪皮。村人看得目瞪口呆,想不到这游荡子练就了这么一门绝活。

“我可是在屠宰场呆了三年呢。”张智辉抖着一张完整的猪皮,好不得意。

“往后,谁家瘟了猪,或者要处理老母猪,只管给我送来,乡里乡亲的,我一定给高价。”

“瘟猪肉吃不得的。”须发皆白的奎大爷哑着嗓子说。

“奎爷,我不会卖给你们吃,我送往县城。”

“可总归是人吃啊。”

“这个您就别管了。”

张智辉不摆屠桌,随时随地处理,处理好后,蛇皮袋子一装,拦个便车,县城跑一趟,几十百把块钱就落了口袋。再到处理货物的街上一转悠,不流行却很实用的衣物鞋袜装满两大包,在小镇上赶上一集,又有进数。正当张智辉就这么在乡村与县城的车上坐来坐去,钱包日益丰盈的时候,出事了。

西门凼的锦和饺子馆被食品检疫部门查封了,店里冻库的肉全是瘟猪肉,店老板供出了张智辉。当一干穿深蓝色制服的人出现在张铁栋屋门口的时候,村人惊愕地围拢来了,村长张国强慌慌地跑来。制服队里的一个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,要张国强把张智辉找来。

张国强扯开嗓子对着屋里大喊起来:“铁栋,你儿子呢?”只听见后门吱嘎一响,旋即两个制服押着张智辉从屋后走了出来,押上了停在村口的白色小车里。张铁栋在轮椅上急得捶胸顿足。

张荣升大爷年岁已高,须发皆白,含着烟杆,蹒跚地来到了凉亭,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张千裂万缝歪斜松散的屠桌,吐出一团团烟雾,昔时恬静、眼前风雨就在这烟雾中弥漫开来……

杀猪宰屠可是一个自古就有的能养家糊口的行当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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